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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勒布特的召唤

作者：草树

　　吉狄马加的早期名作《自画像》有一个题记：“风在薄暮的山冈上，暗暗对孩子讲话，/风走了，远方有一个童话等着它。/孩子留住你的名字吧，在这块土地上，/因为有一天你会自爱地故去。”这风是什么？行将肃清的、“无所不在无所在”的传统？这风的言说是冥冥之中的召唤？这薄暮的山冈天然不在成都、西昌，甚而昭觉，而是在一个叫吉勒布特的方位——一个孩子要在那块土地上留住名字，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最终要在那块土地上“自爱地故去”，天然必须完成“风”赋予的、不言自明的紧要奇迹。

　　这是一个隐秘的声息，或者说是一种来自内心的陈腐声息。它随着吉狄马加的“漫游”连续拓展视线，也变得越来越透露，并使得“漫游”和“归来”变成一种违抗但又同构的关系，陪伴他一生的写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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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狄马加1961年6月23日出身在凉山彝族自治州昭觉县，按照彝东说念主父子连名的习惯，他的全名为：吉狄·略且·马加拉格，父亲的全名是吉狄·佐卓·伍合略且。高原小城昭觉，其时是凉山州州府所在地，吉狄马加和妹妹拉卓在那里渡过了童年和少年期间。小马加从小爱思考，善于讲故事，这可能是他从那些长辈那里“倒手”来的。在昭觉的机关大院，不乏童年马加的身影，在一棵栗树下、一张石桌旁，或者在七月才刚刚绽吐花朵的一蓬紫藤下，他睁着一对饥渴的大眼睛，捧着下巴，静静倾听那些退休老东说念主文书彝族历史上山外有山的故事，甚而大院里的浑朴、大夫或食堂和滚水房的师父，无不成了他的老小配。那些州里德才兼备的老同道以及名声远扬的民族表层，他们都是彝族社会里面顶尖的东说念主物，小马加由此“蚁集”了一部理论的、理性的彝族历史，让他变得爱千里思起来。他在作念炭圆的时候，身边好多小伙伴为了听他讲故事，都帮着他作念；而他作念完毕，又去帮妹妹完成任务。也许恰是这个时候，使他入手感受到“体裁”的魔力。

　　昭觉的冬天很冷，辽远的群山一派银妆素裹，小城的街说念布满积雪。每年十一月彝历新年前，梓里的叔叔（堂叔）和阿勒家的长辈（吉狄眷属曩昔统治的大众）都要从百多里外的达基沙洛步碾儿到昭觉，背来过年的猪肉、山货，还有其时市面上紧缺的柴炭。吉狄马加的母亲善于操持家务，每当这样的时候，她就会拿平时省俭下来的粮票换一些米面和糖果回赠他们，并给一些钱看成还礼。小马加从父亲、堂叔和阿勒家的长辈喝酒畅聊或围炉夜话中，理会爷爷的帅气和“奶奶东说念主才差一点”。马加的父亲很小的时候，爷爷和奶奶就因病牺牲了，留住两个女儿。爷爷不懂汉语，对诺苏彝族文化却了如指掌——非论史诗、神话，如故民间习俗、习惯法以及其他各式方位性常识。有一年，部族和另一块地皮上的黑彝发生矛盾，因为吉狄家的一个亲戚被他们无端拘押，为了襄助尊荣，讨一个说法，吉狄眷属把对方的牛扣了，在枪战械斗中打死了对方大家支的家门。凭据彝东说念主习惯法，杀死同为贵族的东说念主都要偿命。其时马加的父亲九岁，他的伯伯十二岁，经过眷属里面研讨，终末决定兄弟二东说念主中由哥哥了结抵命。历史的戏剧性老是带着某种隐秘颜色，任何一个紧要迁移，会改变一个眷属的气运。点火篝火，杀牛宰羊，然后在通盘眷属的目击下，吉狄家十二岁的兄长自行了结抵命，颇有点像中叶纪欧洲维京东说念主以族东说念主祭献奥丁神，不外前者无关宗教，而是履行千百年来沿袭成习的习惯法。就这样，吉狄马加的父亲成了委果的孤儿。但是他从小理智、胆大和勇敢，深受所属匹夫的拥戴和襄助。按照诺苏东说念主的顺序，某一家只须主东说念主还在，他家的匹夫是不换主东说念主的。吉狄马加的父亲即是在匹夫的呵护下长大，尤其一个阿勒家阿妈，有十个孩子，凡是有什么可口的，她老是想着尊贵的小主东说念主——既是主东说念主又是“女儿”。

　　吉狄·佐卓·伍合略且长大成了眷属委果的主东说念主。1952年，解放军进驻昭觉，吉狄·佐卓·伍合略且去昭觉的姑姑家，看见好多东说念主参加创新，他莫得惦记，绝不瞻念望加入了创新部队。最先准备到军队入伍，后到西康省首府雅安奇迹，作念招引员，被国度送往西南民族学院干训班念书。他素性理智，牵记力轶群，一语气不错说出几十代族东说念主名字。他在那里学到了好多东西，尤其是汉语——天然与他读过私塾的配头比较，天然有很大判袂。马加遗传了父亲的基因，看书过目不忘，那些长长的异邦诗东说念主的名字，他能悉数说出。彝族地区解放后，吉狄·佐卓·伍合略且凭着出色的奇迹事迹，深得相易的鉴赏，先后担任布拖一个区的区长、布拖县第一任法院院长。经老赤军潘占云先容，与其时在西昌奇迹的尼子·果各卓史成亲，调往凉山州公安处，担任政事保卫科科长。吉狄·佐卓·伍合略且婚后育有一儿一女，即吉狄马加和拉卓。他性格豪放，憨直，一生直率，他身上典型的“阿都东说念主”的刚烈和对女性的零散尊重，仿佛造成一个“悖论”。有时为一些家务事，配头往往责问他，他从不反驳，老是谦让袭取。配头在凉山社会变革发生破裂时，为提拔伤者，四颗门牙全部摔坏，安了假牙，但又爱吃甘蔗，他就一口一口帮她咬下。吃核桃，他会帮配头把核桃咬开，剥壳。对于小拉卓，他更是镇静有加，每年苹果出来，他总会把那些最红的苹果挑选出来，挂满她的床架。配头身段不好，每天朝晨他都会为女儿扎上小辫，有时弄痛孩子，孩子发秉性，吵着要吃白糖，他就会称心孩子的“小贪欲”。看露天电影，如果莫得座位，他会从新到尾让小拉卓坐在他的肩上看。自后吉狄马加的配头钱英（汉族）嫁过来，也备受他的呵护，时隔好多年，每次谈起，钱英都暗潮涌动，说她在阿谁家，她从没认为我方是个外东说念主。吉狄马加和钱英女士育有一女，名字叫吉狄娜（别名吉狄嫫拉娜），吉狄·佐卓·伍合略且生前莫得看见这个在他过世几年后才出身的漂亮孙女，这应该说是一个缺憾。

　　这个对女儿慈蔼镇静的父亲，对小马加可就莫得这样精细，一个彝族男东说念主对独子的爱，更多是给以他以男东说念主的力量，小马加十岁时，配头的胃作念了大部切除手术，他经常出差，就要求小马加在家里承担男孩应该作念的事，作念一些膂力活。他和配头、小拉卓一皆推选马加作念家庭创新委员会主任，主见是让他每天朝晨起床后为家里打滚水，买早饭。在直爽的高原小城，冬季要早起，如拉卓所说，“如实太难了，”但是小马加一手提暖水瓶，一手提热水桶，在寒风中踩得眼下的积雪吱吱作响。父亲为了饱读励女儿，和他扳手劲（手腕），会特地输给他，说这是他平时提水试验出来的戒指。“文革”期间，小马加把他的手枪偷出去玩，他脑怒地把他捆在家里，让他记起这样很危境，是会出东说念主命的。马加从小练字，这个不那么精通汉语的父亲会为女儿蚁集旧报纸，他喝酒醉了，老是高傲地告诉别东说念主，我家马加有好多好多羊毫，以致于有亲戚的孩子把这编成幽默见笑，时间一长似乎都变成了磋磨马加童年的一个传奇，这样的故事好多。

　　吉狄·佐卓·伍合略且从莫得健忘达基沙洛的乡亲、阿谁阿勒家阿妈。小马加即是每年过年随着父亲去达基沙洛，对诺苏东说念主的聚居区的风土情面和方位习俗，有了更多了解。吉狄马加的父亲牺牲时，达基沙洛这位老东说念主还来布拖，为她曩昔的小主东说念主、亦然她的女儿，奉上终末一程。达基沙洛的乡亲和吉狄马加一家的关系，就像亲东说念主，那种关系一直延续到当今。

　　挑剔一个诗东说念主的出身地，在某种意旨上，即是追念他的写稿泉源。昭觉和达基沙洛之于吉狄马加，就如同阿拉卡塔卡之于马尔克斯，贝尔法斯特之于谢默斯·希尼。出身地的东说念主文、历史、民间习俗和其他方位性常识，无疑会在诗东说念主或作者生涯中打下深深的烙迹。也许不错说，对于马尔克斯来说，如果莫得他阿谁“性欲茂盛，在全镇居然生了几十个私生子”1的外祖父，就不会有《百年孤苦》中的奥尔良诺上校；而对希尼来说，莫得贝尔法斯特，就不会有《挖掘》《池沼地》和《山楂灯笼》等。对于吉狄马加来说，他的童年和少年期间，若莫得大凉山、昭觉和达基沙洛，也就不会有《自画像》《玄色狂想曲》《头巾》等作品。令东说念主稍感不测的是，达基沙洛、吉勒布特或大凉山，这些带着强烈诺苏彝族颜色的地名，早已在吉狄马加的诗中出场，且不啻一次，而他的出身地昭觉，却在语言中姗姗迟来，也许对他愈是裂缝的，愈是零散，不敢粗放颤动，就像他在父亲牺牲三十二年以后，才提起笔写《迟到的挽歌》。《十月》2023年第4期发表吉狄马加《对于二十一生纪》的组诗，第一首是《一个东说念主和无数东说念主的昭觉》。昭觉，出身地，面对这个词，吉狄马加一改彝族文化代言东说念主或者世界诗东说念主的脚色，一下子找到了另一种调性，一个诺苏少年的语调——

　　他们叫它妮姆昭觉

　　据说是一句彝语，

　　阿谁小城

　　好像郊野上的积方，

　　我的铁环滚动在

　　街说念上

　　发出澄清的声息。

　　我看见赶场的东说念主

　　围坐在地上喝酒，

　　我不知说念他们在说什么。

　　傍晚时，总能看见

　　一两匹马在四处转悠

　　它们的主东说念主喝醉了。

　　我经常一个东说念主跑到

　　十字街头

　　去看商店里透明的柜台，

　　橱窗里摆列着

　　能打枪弹的塑料枪。

　　谢默斯·希尼在论起他的同期代诗东说念主卡瓦纳时说，“咱们也许不错说，如今这个世界能被他的视域渗透，甚于他能被这个世界渗透。如今他写的各个地点，它们都是他心灵中发亮的空间。它们已从它们看成配景、看成纪录性地舆的地位除掉，当今它们是看成已改不雅的料想，看成他的心灵把我方的力量投射上去的局面而存在的。”2吉狄马加当今是站在传统和现代叠加的地平线上，从阿谁渗透他的世界出来了，诗东说念主之回望，不是不详的看成童年和少年的回忆，而是对一种早已肃清的存在、对荏苒的时光的深情遮挽。看成一个持续遣意造句四十多年的诗东说念主，语言之于他，就像诺苏彝族陈腐的经文之于毕摩，他仍是深谙语调之于诗的价值——不再看成一个代言东说念主脚色，而是看成一个东说念主、一个在昭觉这样的高原小城出身和长大的少年，他千里浸其中——不是第一次而是再次，或者也曾在牵记中但这是在语言中第一次千里浸其中，这样的语言的千里浸天然因为过滤了局面的纷乱而变得无比清楚。

　　“他们叫你尼姆昭觉”，开篇就树立全诗的低音调性和对话性语调，诗东说念主不再张扬主体姿态，同期将“我”纳入语言的视线之中。非论是“我”在昭觉的街说念上滚铁环，如故我看见马匹舒服、主东说念主醉酒，或者橱窗里的塑料枪，这些与其说是“料想”，不如说是语言“形象”，因为它们不承载任何意旨，是一种巧合旨的存在但是出当今一种深远的视线里因而势必滋长某种意味，蕴含着深情，换句话说，它归于一种存在的呈现——不同存在者相互映照而成其所是，而不再是一种主体性抒发的从属物。故乡，出身地，这一特殊结构和空间，是一个东说念主袭取大天然、东说念主文历史和好意思学教诲的课堂，亦然一个东说念主和世界领先建立关系的朴素渠说念，这些好意思好的训戒可能对诗东说念主的一生不雅看世界的方式和角度，造成决定性的影响。切·米沃什很早就发表了他对方位性宽裕洞见的看法，“我到过许多城市、许多国度，但莫得养成世界主义的习惯，违抗，我保持着一个小方位东说念主的严慎。”3也许恰是出身地，尤其是昭觉这样的高原小城、诺苏东说念主聚居的方位，有着浑朴的地域风情和私有的少数民族文化，诗东说念主意志到不只是这一切，连他我方，也被现代性的潮水反复冲刷而改变了。这种自我的注视，天然亦然出于“严慎”。“我不知说念，/时光会不会有错置/倒置的时候，/阿谁在小城外戏水的儿童，/阿谁在疾风中皮肤阴郁的少年，/阿谁双眼在金色的阳光下/入手冥想的千里思者，/阿谁东说念主——是我吗？（《一个东说念主和无数个东说念主的昭觉》）自我的注视本质上意味着“入户其中，出乎其外”，在一个传统和现代交织的视点，去看待荏苒的一切：不只是世界改变了，连自我也变得目生起来。这样的反思不再是宣示一种主体性姿态，是自我注视，因而有着更为径直的力量。天然，恰是因为童年的天外、小溪、千千万万的蜻蜓、接近又远去的鹰，这些如斯真切，建立了东说念主和土地以及这片土地上的历史东说念主文的奥密理性的磋磨，日后才能具备一个看待世界的透露视点，或者，换句话说，这一切都组成了吉勒布特的引力场，连续向远方的游子发出召唤。

　　烤着红红的柴炭

　　听父亲说

　　每年冬天故乡过年的时候，

　　大雪会掩藏说念路，

　　东说念主们围坐一皆

　　就会让你想起

　　夏天发生过的一切，

　　往往在这个月份，

　　那些山里的亲戚就要

　　背来过年的猪肉。

　　那时的冬天多么漫长，

　　谁的口弦

　　在蒙头转向的火塘边，

　　弹拨着尴尬的忧伤

　　那些浸入骨髓的曲调，

　　姆妈的默读

　　让咱们在黑擅自

　　捂着脸落下灼热的泪。

　　达基沙洛那些叔叔们或也曾的所属“匹夫”，或阿勒家的阿妈，在吉狄马加的不雅念中仍是替换了称呼：亲戚。达基沙洛到昭觉，有一百多里路程，那些亲戚冒着严寒，一步一步来到昭觉，这是一个怎么的风雪历程？而高原东说念主在冬天纪念夏天发生的一切，又是怎么的一种精神的反刍？诗老是比历史有着愈加客不雅、真诚，不加掩饰的细节，它以地说念的情谊去襄助历史的真的，比博物馆的某些是非像片或者穿戴整皆的历史叙述显豁更具劝服力。2023年头夏的某一天，我在昭觉博物馆门前，看见一个老东说念主在吹着口弦，阿谁黄铜制作的、有着蜻蜓翅膀一样的乐器，在嘴唇前被吹着和拨弄着，发出在白天城市的喧闹中险些难以听清的狭窄的声息，你必须凑向前去，才能听清它的低诉。而当门外万籁俱寂、大雪封山，火塘边口弦的声息和姆妈的默读，它除了诉说某种忧伤——生活的辛勤，大天然的严酷，或者还有气运的崎岖，也呈现了诺苏东说念主内心柔嫩的一面，不只纯是马背上的剽悍和狩猎的英勇，一个民族的敏锐心灵的声息，恰是在这样的时刻，从这样低微的声息中传递，它似乎也给诗东说念主以启示，语言的千里浸和专注的倾听，最终使得语言神情的感染力，远胜于山顶上的呼喊和广场上的宣讲。

　　现代社会的迅速发展，无疑是收货于科学技艺的逾越。但是当技艺越来越居于这个世界的主导地位，这个世界上的智者——玄学家、诗东说念主和作者，以及东说念主类学家或社会学家，从十八世纪以来，从来莫得住手过反思。逍遥主义反对理性的压制，象征主义反思社会现代性，也调校逍遥主义的“过于铁心”，后现代主义进一步反思东说念主类中心主义带来的两次世界大战的祸殃，诗歌在这一历史进度中从未缺席，违抗，它老是傲立每一次文艺思潮发生的潮头。帕斯说，“逍遥主义所有的诗歌、情爱与玄学的伟大主题都被超现实主义者接了过来并使其达到极致。20世纪上半叶这两个伟大的诗歌通顺——同步性（有时又称为诗歌立体派）与超现实主义——与逍遥主义是归拢个轴心：万物访佛的不雅念与决裂意志——死一火意志。逍遥主义与西方宗教传统和革气通顺——相似与相违——的隐约关系也再行出当今20世纪险些所有伟大诗东说念主的作品中。现代诗歌，从它诞生时起就同期是对现代性的细目与磋商。”4中国的现代诗歌历史要比西方晚得多，且是以西方诗歌的模板起步。中国现代诗歌的启动化，是以打倒传统看成建立系统步履的条款，亦然巨大的代价——今天的诗东说念主们越来越明确地嗅觉这种阵痛在持续发散。社会的变革和现代性的生成同样抹杀传统，不是一个袭取和论战的进程，而是断然拒却，非论语言血缘和文化体制都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断层。吉狄马加为传统和现代发明了一个料想：两块磨石。“在传统和现代的/肋骨碰撞以后，/我与你都是这个世界/两块磨石间的谷粒，/你听，霹雷隆的声息多么响亮，/正在改变这一切。”它自满了东说念主的个性和传统文化的私有性无不沦为两片磨石下的“痛自创艾”，但也蕴含着一种可能：传统和现代看成两块肋骨，并存于东说念主的精神结构或骨架中。

　　1 [哥伦比亚]加西亚·马尔克斯 P·A门多萨《番石榴飘香》，林一安译，第6页。南海出书公司，2015年。

　　2 [爱尔兰]谢默斯·希尼《希尼三十年文选》第177页，黄灿然译。浙江文艺出书社，2018年。

　　3 [波兰]切·米沃什《米沃什辞书》，第181页，西川、北塔译，广西师范大学出书社，2014年。

　　4 [墨西哥]奥克塔维奥·帕斯《弓与琴》，第440页，赵振江译。北京燕山出书社，201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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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狄马加的母亲全名尼子·果各卓史，别名马秀英，生于1931年，彝族，汉源东说念主，出身世家，其祖上权贵一时，在当地号称望族，属于彝族的曲涅部落。汉源地处四川西部偏南的雅安地区，横亘雅安市南部、荥经、汉源两县边境，蔓延至洪雅县境内的大相岭，是马秀英的爷爷后生时期活跃的方位，他在这一带匡助当地军阀羊仁安运送伤员，登山渡海不遗余力，深得后者鉴赏。据《汉源县志》载，羊仁安（1875—1951），原名羊锡智，别名清全，汉源县富林镇东说念主，年少在私塾念书，后随富林武生罗应魁习武，及长，参加袍哥，为袍哥大爷器重，因比武群斗，遭灾命案，被捕下狱。知事钟寿康判处罚银300两，取保开释。后在督修大相岭官说念中有功，被委为富林团总。1916年，四川边军暂编陆军汤营举义挞伐袁世凯，被防御清溪的边军王致和打败，腐臭大渡河南岸。羊仁安站在王致和一边，迫使举义军缴械、终结，从中赢得一批枪支弹药，壮大了武装势力。1917年，建南屯垦使兼前后五营汉军统领张汝南拥护广东护法军政府，死守讨袁。马秀英的祖父即是在这一时期协助羊仁安的军需后勤。大相岭山势崎岖，升沉难行，高下山即有百余里路程，是古代交通的必经之地，南边丝绸之路即取说念于此，是为相岭古说念。据传，诸葛亮南征时走的即是相岭古说念。自后明代文东说念主杨慎被贬云南，由相岭古说念入滇，留住“九折刺史坂，七擒孟获桥”的着名诗句。

　　1925年，羊仁安仍是官至川边军总司令。这个时候，吉狄马加的外公延续了眷属的统治地域，其主要居住地就在彝语称为尼子马烈的方位（现汉源马烈乡），宅院的建筑作风是彝汉结合的，解放后除了留住少许给马加外公和两个姨妈居住外，其余的都交给了乡里看成公产统一解决，这些屋子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还在使用。马加外公尼子伍且在汉源县城也置有房产，生了九个小孩，两个短寿，存活了七个，其中马加惟一的舅舅，年青有为，官至川边军的团长，可如故因为疾病英年早逝。外公尼子伍且思惟开明，安排小孩上私塾，从小给以讲求的教诲。马加的母亲马秀英受到过系统的中漂后教诲，比如四书五经、诗词歌赋以及书道等，对吉狄马加自后用汉语写稿、走上体裁说念路，包括爱好书道，都有深远的影响。1951年，马秀英参加创新，据说有一个浑朴是地下党，保举了她们姊妹几个加入。她们参加了民改奇迹队，从汉源来到大凉山。马加的母亲参加医疗奇迹队，加入中国共产党，上卫校进修，当了大夫，自后成为凉山州卫校的第一任校长、凉山州东说念主民病院的副院长。

　　马秀英家景富裕，从小生活优渥，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精通汉语和彝语，汉语的许多俗语、谚语、典故，她都能信手拈来，彝语的尔比尔吉(蕴含先贤灵巧的格言谚语)，她亦然手到便拿。她会用汉语中的俚语“屋檐水滴点滴”教诲孩子要孝敬父母。从小耳染目濡，吉狄马加的诗歌语言，从某种意旨上，受到了母亲较深影响。

　　一个诗东说念主和作者在童年和少年期间，母亲产生的影响是潜移暗化、润物无声的。《追忆似水年华》中的好多描述都呈现出作者对母亲深深的依恋，比如他小时候因为家里有客东说念主来，不得不早早上楼休眠，但是因为没能像往常一样得到母亲的晚安亲吻而万般纠结：“我等于连盘缠都莫得领到就得启程；我必须像俗语所说‘戗着心眼儿’登上一级一级的楼梯，我的心只想反转到母亲自边去，因为母亲还莫得吻我，还莫得以此来给我的心灵披发许可证，让她的吻陪我回房。”1对于小马加来说，那“心灵许可证”和“盘缠”是什么呢？《诗经》《离骚》？唐诗宋词？如故……他改日熟练地操作汉语，看成一个诺苏东说念主的孩子，他是怎么在两种语言中切换并嗅觉怎么的声息损成仇语调的不谐？母亲的权贵门第和处于历史重大叙事边缘的家风和荣光，又是怎么影响他不雅看世界的方式去统一两种不同的语言漂后“想不到一块”的隔膜？海明威的母亲格蕾丝一直但愿有对双胞胎女儿，未能称愿的格蕾丝，干脆把海明威当成女孩来打扮，给海明威扎辫子、穿裙子。受到母亲“肆虐”的海明威，在性格上显得很“强人”。固然海明威“强人”了一生，但也有着柔情的一面，甚而一生都挣扎在对我方性别特征和男人气概的不安和恐慌中。这或者即是母亲对他这一生的影响。王尔德是另一位从小被动穿女装的作者。他从小穿女装，长大后穿“异装”，这两者之间是否有什么关联？王尔德出身后，亦然因为母亲期待能有一个女儿，很永劫间被当成女孩养育，穿着裙装，打扮成女孩容貌，直到委果的妹妹出身，王尔德才换回男装。很可惜，妹妹在十岁时就生病牺牲，这令王尔德非常伤心。王尔德的母亲是一位诗东说念主和政论家，喜爱外交，笔锋锐利，经常穿着奇异的衣饰在家中招待客东说念主，王尔德成年后的好多作念派，很大程度上也受到母亲的影响。“在阿谁名字叫尼子马列的方位，/祖辈的申明是如斯权贵，/无数的坐骑在半山欣然地吃草，/成群的牛羊，如同天外的白云。”2（《故土》）这种雄壮的场景当来自诗东说念主母亲儿时的文书，吉狄马加母亲眷属的权贵地位和灿烂荣光，无疑给以了年少马加深远的影响，至少暗暗地举高了他的声息海拔，为他日后历久在高音区奇迹的强度提供了一种高于商人日常的视线撑持，同期培养了吉狄马加诗歌中的“贵族气质”，或者说情谊中一种所来有自的腾贵。2016年10月30日，吉狄马加的母亲牺牲，他饱含深情，写了《献给姆妈的二十首十四行诗》。这组诗总体体现了一种千里郁但又“悲不自胜”的作风，在悲痛中不千里溺，于追思里有忍耐，文本背后体现了诺苏彝族陈腐的世界不雅和死活不雅，也许正因此如斯，他才能面对姆妈的死一火，以近似毕摩的口气叙述——

　　当死一火这一纯委果莅临，

　　所有的怀念都失去了意旨，

　　死神用母语喊了她的名字：

　　尼子·果各卓史，接你的白马

　　仍是到了门外。早一火的姐妹在涕零，

　　她们穿着盛装，肃立在故乡的高地。

　　诺苏东说念主珍视天然和祖宗，认为万物有灵，认为东说念主死之后有三个灵魂，一灵魂守火化场和茔苑，一灵魂和先祖灵魂相聚，一灵魂在家中灵牌处，会庇佑活东说念主或后东说念主。当这些不雅念转动为一种超现实或者超天然的视域性存在，就将陈腐的不雅念置入一种庄严矜重的情境，庸碌语调中蕴含奇崛的精神性存在，它内在的越过性力量远胜逍遥主义的抒怀和现实主义的千里痛，有了某种典礼感的庄严和悲催的精粹，但是它又仿佛是一种诺苏东说念主的日常，因为它源自丧葬典礼上毕摩念的《指路经》：“今晨黎明时，/外出骑骏马，/闻言望前行，/糟跶随赶去。”其中蕴含的深千里的遮挽和爱之所及，就不仅限于母亲，而是一个民族。

　　悲伤母亲，吉狄马加的情谊是克制而忍耐的，文书母亲的一生，其神情接近于诺苏彝族的克哲，在形而上和形而下之间自在反转。“姐妹们在院落里柔声喧哗，/争论谁应该穿到第一件新衣，/缝衣娘许愿了她们中的一位，/只好大姐和二姐憨涩地伫立门前。//坐在火塘边的祖母头发比雪还白，/吊着的水壶冒着热腾腾的水汽，辽远传来的是放牧者粗犷的歌声。”（《牵记的片断》）吉狄马加很少这样打开一个牵记的龙头任其流淌，静静“不雅看”，直至阳光照临和声息传递到很远的方位。即便在《迟到的挽歌》中，也莫得这样的停顿，莫得出现这样一种情谊克制的“旁不雅”。真切清楚的画面，举手投足的日常习惯，它不是看成料想而是看成存在者相互映照，成其所是。母亲“历史性地灭一火了，母亲又视域性地永远存在。”3

　　一个熟谙的诗东说念主老是能够熟练自在地操作语言的长短镜头，聚焦凝视和缓慢的长镜头扫描，宏不雅视线和微不雅焦点的交织，天然将存在置入更普遍的时空。面对母亲牺牲的千里痛事实，吉狄马加的意志中会条款反射般出现诺苏彝族陈腐的世界不雅和死活不雅，那里有一个民族的精神慰籍的源泉，“河流朝着一个标的流淌，”时间的不可逆必须依靠精神的可逆和拒却单向度的生活方式，才能回击某种皆备的力量，比如死一火。“不是靠庆幸的方式才存活到今天，/旋转的酒碗是传统的灵巧。”（《生与死的幕布》）这样的诗句对于诺苏东说念主来说一释怀领神会，他们会想起陈腐的酒文化中“转转酒”习俗，大家围成一个圆圈起步当车，主东说念主家先斟半碗酒，拿给左手的东说念主，接酒的东说念主用右手接过，然后传给在座的年岁最大的东说念主，暗示尊老。接下来顺次每个东说念主喝一口，轮替饮尽一碗酒，主东说念主再斟酒，再次入手。宾主尽欢，非论地位凹凸，至真至诚的情谊抒发有着显豁的神情：圆，圆圈，每个东说念主组成阿谁圆圈的一部分，共同成为一股回击线性时间的力量。圆的通达和无穷性象征，给以彝族东说念主灵巧：以火塘或火炬为中心的圆，使得火成为他们人命的神志和力量的源泉。“你们的灵魂曾被火光照亮，/但在那无法看见的脸色深处，/也留住了疾苦，莫得名字的伤口。”（《气运》）火的悖论性存在和它的玄机，天然莫得谁比诗东说念主和他所属的阿谁民族有着更为深刻具体的体察，就像诗东说念主的父母参加社会主义创新，信仰坚定，“再莫得过回头和瞻念望”，透顶从诺苏彝族的曩昔和历史走出，也许在诗东说念主看来，不是圣徒只不外“莫得光脚踏上阻碍”，这种深千里的情谊无关乎意志形态，而是从世界漂后的视点去打开一个语言的取景框，并将母亲乃至通盘父辈的气运纳入其中。而诗东说念主恒久具备清醒的现代性批判意志在于，“一火灵长逝在宁静的山岗之上，/白色的石头在向活东说念主低语：/死一火才刚扫尾，人命又入手猖獗。”（《墓前的石头》）径直，简洁，自满了高度的综合力和敏锐的瞻念察力，正如耶胡达·阿米亥4在一块阿门石上看到的“阿门”的鉴定和柔嫩的双重性和东说念主类对耶路撒冷一次次废弃的猖獗。诺苏东说念主墓前的石头的含义也许不同于汉族的碑石，也不同于犹太民族坟上的石头，它启齿讲话，比起诗东说念主启齿，无疑更具讪笑和教谕的力量。

　　死一火是一个终极性的视角。死一火的存在促使东说念主类以时间的长度来领悟人命，从终极视角来策划东说念主生，从而追寻活着的意旨和价值。在一般东说念主的领悟中，死一火是冷情的、令东说念主震悚和忌讳的，但是即使将它抛之化为乌有云外，并不料味着它不存在，违抗直面死一火是一种智者的立场。列夫·托尔斯泰5《伊凡·伊里奇之死》中格拉辛说，“咱们都是要死的”，他告诉东说念主们，要“恒久以一种恬静、安稳的姿态面对一切，以带着忧思的欢欣作念着一切”。因而使东说念主感到死神其实并不是东说念主们遐想的那样可怕，违抗它会以一种看似震悚冷情，实则慈蔼怜恤的方式启东说念主心智，将东说念主引向人命的亮堂处。吉狄马加从诺苏彝族的死活不雅中发明了一个死一火料想：玄色的旗号，玄色在诺苏彝族的审好意思不雅念里是腾贵的象征，而旗号象征着标的、标志和归宿。“像鸟的翅膀/一直遨游在日夜的天外，/随时还会落在受邀者的头顶。”它除了寓示一个东说念主的死的尊荣，也标明了它的势必性——“冥府的见知被高高举起，/邮差将送到每一个地址，/从未听说他出现过纰谬。”而母亲尼子·果各卓史安稳欢迎，“为我方缝制了头帕和衣裙，/跟我方的祖宗一样，她欢迎了死一火。”（《欢迎了死一火》）天然，吉狄马加是一个诗东说念主，亦然一个母亲的女儿，他天然不是一个冷飕飕的理性主义者。事实上，所谓理性仅仅看成理性之痛的一种药剂。“我的姆妈仍是入手启程，/难怪山坡山的索玛6像发了疯。/白天的色泽穿过世界的中枢，该被怀念的十月成了死期。”（《这是我预定的灵床》）姆妈启程了，东说念主称调遣了，他的悲痛之情尽形于色、露于言。

　　现代诗东说念主经历1980年代的后现代先锋诗潮浸礼以后，回到个东说念主，回到日常，回到语言骨子，就像阿谁天灾人祸的世纪之初埃蒙德·胡塞尔的激昂东说念主心的标语：“回到事物自身。”7尔后诗东说念主们小心翼翼地和带有本质主义颜色的大词“划清界限”，也时刻警悟我方一不小心成为某代言脚色。吉狄马加和同期代诗东说念主的不同在于，他从年青时就说明出坚定的彝族文化身份招供的自觉，尽管他从未以代言东说念主自居，仅仅不自觉地为本民族履行了我方的文化奇迹。同样，到了二十一生纪，随着的视线日益普遍和思惟的连续熟谙，他看成一个诗东说念主仍是造成了一种存眷通盘东说念主类气运的自觉，或者由此发出的声息在不同的语境中不一定那么令东说念主信服，因为在随着诗学更新，诗歌袭取学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是在与一火母的对话中，这些千里痛的启迪不再以一种重大抒怀说明，而是以一种动东说念主的心灵之音的神情。“你躲在木楼的二层捉迷藏，/听见妹妹说：姐姐不错找你了吗？//经常拿启航黄的像片，/对旁东说念主教诲，背着千里重的药箱，/访谒过许多贫病错杂的东说念主。//东说念主活着是否需要原理？/是你给了咱们另一个谜底，/谁也不成洗劫，回忆的权力。”（《回忆的权力》）换句话说，他是在东说念主类学意旨上捍卫解放的权力。在另一首诗中，他险些是向母亲说出誓词，“为了捍卫东说念主的权力，我不会后退。”（《我不会后退》）这对于看成政事家的吉狄马加来说，天然深知竣事这一诺言有多么大的难度，因为即便在物资如斯发达的今天，东说念主的权力得不到保险的情形仍车载斗量。也许这样的“誓词”，与他小时候奴隶父亲在五七干校的经历不无关系，由于“出身不好”，母亲被将就在病院的供应室“奇迹校正”，父亲在“文革”时期也受到冲击，父亲为了女儿的安全和虚拟配头的压力，不得不设法把他带到普格荞窝农场，和他一皆生活。吉狄马加从莫得谈起这段经历，但少年期间的经历，不可能不引起他的沉吟。因此他老是发出这一类声息，看似缺乏，本质上有着深远的训戒维持，如斯零散，除了自满出他的胸宇和方法，也带来了某种令东说念主激昂的力量。

　　在诗东说念主心中，母亲的地位是精粹的，“像一座皎洁的雪山，/也如同稠密广大的大海，”，“甚而高过了任何帝王的冠冕，”，母亲的手即是护身符，母亲即是心灵的归宿，“那时只好我回到了家，/她才会起身离开玄色的沙发，/迈着缓慢困顿的脚步，/回到我方的房间休息，//……直到当今我才明白，/母亲两个字还有更深的内涵。”（《等我回家的东说念主》）母亲好意思好的形象，会从她生前用过的任何一件器物自满，比如一把木梳，“他们说她的长发乌黑澄清，/像深色的紫檀闪着幽暗的光，/非论她走到那里，总有东说念主会闻到/她的发辫荒疏出的皂角的馨香。”（《玄色的辫子》）也许母亲是他的体裁说念路领先的引颈者，他从母亲的言语里嗅觉到语言的魔力，“她的话却如同语言中的盐。”“她巧妙地用一句祖宗的格言，/一刹那让东说念主踏进于一派光明。”“是她让我知说念了语言的玄妙，/明白了它的深幽和潜在的空缺，”（《母语》）甚而母亲身后，成了这片土地“隐形的主东说念主”，“沿着死气氤氲的那条小径，/姆妈的身影又若有若无，/暗昧中是隐约垂下的眼睑。……看不见的手还在用羊毛编织披毡，腰间飘荡的是“来去如飞的梭子。”（《隐形的主东说念主》）诺苏彝族织布用的织机不像汉族的织机，它被称之为腰机，一端捆在妇女的腰上，它比脚踏的织机细目要愈加让东说念主困难。咱们由此看到，吉狄马加仍是将母亲看作念那片土地上诺苏民族的母亲，对母亲的思念和爱，也悄然蔓延为对一个民族深千里的爱。

　　一个诗东说念主对母亲的追念，为母亲立传，所有的情谊动机最终归于对存在的信念。母亲的离去，一个眷属的传统最近的一环千里默了，如果此千里默处语言缺席，也就意味着传统会出现一个断层或豁口。论千论万，一个民族、一个国度亦如是。漂后之链即是在一代又一代东说念主的存在在语言行径中铸就。吉狄马加深刻地嗅觉到这样一种逝去又无所不在的传统，如风，看不见，摸不着，无形又随物赋形，“无处不在无所在”，这是一个精深的料想，很早就出当今《自画像》中，当今母亲的离去使暗昧的嗅觉变成愈加清楚的语言神情，吉勒布特的召唤，犹如姆妈常会想起的故乡的风——

　　姆妈常会想起故乡的风，

　　每当这样的时候，她会将风描摹。

　　难怪在咱们部族的史诗中，

　　那长久的风被植入了词语的石头。

　　那风穿过了地面麦芒的针孔，

　　从哪寰宇辽远的最深处传来。

　　只好风邻接着生和死的家数，

　　谁也无法先见它的标的和改日。

　　姆妈说，如果你能听懂风的语言，

　　你就会知说念，咱们彝东说念主的竖笛，

　　为什么会发出那样单纯隐秘的声息。

　　那风还在吹，我是一个听风的东说念主，

　　直到今天我才入手迷糊地知说念，

　　只好风吹过的时候，才能目击不灭。

　　W·H·奥登有一首诗《风》，把风看作天主吹给东说念主类鼻孔的人命之气，神学的冥思通过风的演化而具象化了，他探索了身段的神圣与复杂以及它与日常生活的奥密关系。现代诗东说念主吕德何在《继父》一诗中描摹了一座屋子中的“石头古迹”，荒芜，突兀，但是风吹拂着，拓展了他的听力界限。比较奥登的玄奥和吕德安的隐秘，“风”在吉狄马加笔下愈加开朗，这“风”源自陈腐部族的史诗和音乐，源自地面和天外，是“生和死的家数”的邻接者，是不灭的目击者。咱们不成不详将它指认为传统，至多说它如同传统的气味；咱们也很难将它归纳，但又不错嗅觉到它的存在。

　　《献给姆妈的二十首十四行诗》摄取了五音步但非严格顿挫格的神情，也许不自觉地回话了诗东说念主后生期间喜爱的巴勃罗·聂鲁达的《二十首情诗和一首泄气的歌》，仅仅莫得“泄气的歌”，这合符吉狄马加乐不雅的天性。诗歌神情的庄重和语言的典雅，与悲伤母亲的情谊非常。它莫得《迟到的挽歌》那样“嘻是图”——试图以挽悼父亲为语言机会，对诺苏东说念主悠久的历史传统进行再行定名，而是从一个民族文化的毕摩（代言东说念主）回到了“个东说念主”——一个悲痛中思念母亲的女儿，诗的声调降下来了，不再是一个高音的普遍，而是一个低音的千里郁，一种默读，一种冥思。气味的千里潜，语言的专注，主体抒怀的克制和忍耐，使得全诗的语言形象愈加显豁，不是看成一种料想化的思辨，而是让存在者在千里哀的气味中缔盟而来，相互照亮，互为呼应，呈现了一个母亲、一个部族历史和当下的共时性存在。而就语言的质朴简洁和作风的庄重爽朗而言，它无疑是吉狄马加最佳的作品之一，也有宽裕经历荣登中国现代诗的名次榜——非论它是否在现实中存在。

　　1 [法]普鲁斯特《追忆逝水年华》

　　2 尼子马列，彝语地名，诗东说念主母亲的故乡。此诗引自《献给姆妈的二十首十四行诗》，中国少年儿童出书社，2017年。以下引诗皆同。

　　3 同第一节注2。

　　4 [以色列]耶胡达·阿米亥（1924-2000），以色列诗东说念主，诗作被译成数十种笔墨出书，在以色列和西洋文学界享有巨大的声誉，被称为现代最伟大的诗东说念主之一。

　　5 格拉辛，列夫·托尔斯泰《伊凡·伊里奇之死》中的东说念主物。

　　6 索玛即索玛花，汉语称杜鹃花。原注。

　　7 [英]莎拉·贝克韦尔《存在主义的咖啡馆》，第10页。沈敏译，北京结伴出书公司，2017年。

　　3

　　达基沙洛，一个滋长蕨芨和燕麦的方位。诺苏东说念主老是这样先容他们的家乡，就像他们说，布拖，又称吉拉补特，一个有刺猬和松树的方位，言语间，天然而然饱含着对大天然的谢意之情。从布拖县城驱车前去达基沙洛，需要翻过四座山岳。盘猴子路沿着山岳婉转，高下升沉。说念路短促，只够一辆车通行，当对面来车时，有一辆车就朝着略微宽阔的方位腐臭。

　　达基沙洛外洋诗东说念主之家在一个高地上，站在高高的塔楼往四野瞭望，四周是雄壮的山脉——乌科梁子、阿布泽鲁两大山脉由南向北环绕，底下是河流、峡谷和坡地，杳无东说念主烟，到了六七月，坡地上，到处都是绿油油的玉米和正在吐花的苦荞。碧绿的群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白云悠悠，如同山岭上的羊群。在南边和朔方一派热暑的七月，这里天气凉爽，清风拂面，尤其让东说念主嗅觉到它像一个清凉的极乐世界，一个“诗东说念主的吉尔”，一派现代性喧嚣之外的卵翼地。

　　这座建筑具有瓦板房的质朴作风，一横两纵，中间是庭院。吉狄马加祖上，有十五代东说念主在这个地基上先后筑屋居住。在这里还遗留着一个故事，吉狄眷属阿底支系，自从搬到了这里，东说念主丁十分兴旺，其中一代生了十三个女儿，有一天大雪漫天，母亲站在门口数这十三个牧羊、打猎和从事其他步履赓续复返的女儿，为了不详记数，嘴里想有词，一个、两个、三个……，可见这个方位是一个福地。吉狄马加《诗东说念主的结局》也曾写到这个情景——

　　我不知说念，

　　是1643年的冬天，

　　如故1810年彝族过年的日子。

　　总之，本质上，

　　老东说念主们都这样说。

　　在吉勒布特，

　　那是一场荒芜的大雪，

　　整整下了一天通宵。

　　住在这里的一家东说念主，

　　有十三个矫若惊龙的女儿，

　　他们高傲的父母，

　　都用老虎和豹子，

　　来为他们的后代定名。

　　鹰的影子穿过了，

　　谚语谜一般的峡谷。

　　大雪还鄙人，

　　直到傍晚的时候，

　　姆妈在嘴里喃喃地

　　数着一个个归来的女儿。

　　“一个、两个、三个……”

　　她站在院落外，

　　看着我方的女儿们，

　　披着矫捷的羊毛皮毡，

　　全身冒着热气。

　　透过彻亮的雪花，

　　她的眼睛闪动着光亮。

　　这一切都发生在这里。

　　一块破灭的锅庄石，

　　被鉴定的犁头惊醒，

　　时间仍是是2011年春季，

　　他们用手指向那里：

　　“你的祖宗就居住在此地！”

　　焚烧的牛皮在空中鬈曲成笔墨。

　　一个词语的根。

　　一个谱系的火焰。

　　被捍卫的荣誉。

　　玄色的石骨。

　　从鹰爪改日的杯底，

　　传来群山向内的皆唱。

　　太阳的钟点，

　　从未住手过旋转。

　　我回到了这里。

　　戏剧刚演到第三场。

　　因为父子连名的传统，

　　那结局我已理会。

　　从此死一火对于我而言，

　　再不是一个终末的玄机。

　　这不是一场游戏，

　　看成主角，不要耻笑我，

　　我是另一个负重的虚无，

　　戏的第七场仍是入手……

　　咱们不错遐想阿谁眼睛彻亮的母亲站在雪地里，有着一种怎么的自爱和幸福感？咱们也由此发现传统的接续不只依赖父子连名，还要有一个坚实的诗意发生地：对于吉狄马加来说，这个地点即是达基沙洛。也许正因为达基沙洛和周围的群山的长久存在，让咱们有了拒斥虚无的原理，或者诗东说念主由此找到了看成“另一个负重的虚无”的原因。吉狄马加对传统的重构之是以灵验，之是以莫得沦为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寻根体裁的好景不常，其根底在于它不是一种精神高蹈的个东说念主化形而上遐想，而是有根的，深深扎在诺苏彝族的地面上，与达基沙洛的瓦板房、群山和峡谷，和诺苏东说念主的日常生活紧密相连，有一种委果的血脉领悟。

　　当今客厅中央的火塘，长着三个羊角一样的东西，叫锅庄石，用于放手铁锅。上头从房梁上，也不错吊下一个水壶或铁锅。熊熊的火苗、水壶的嘶嘶声和长辈喋喋的文书，或者即是在这里，吉狄马加在童年就构建了一个理性的诺苏彝族世界。“一种文化总存在于一定的空间和时间，且正如它于这两大维度之中的存在一样，它也将在其间败北。”1达基沙洛不像策兰的故乡切尔洛维茨——也曾是哈布斯堡王朝的属地，先后划归奥匈帝国、罗马尼亚、前苏联和乌克兰，这期间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和冷战扫尾的苏联瓦解，孕育诗东说念主策兰的烙有水灵的犹太德语钤记的文化，对诗东说念主策兰来说是永远隐匿了，了无痕迹——按照策兰在《布莱梅演讲》中的说法——“遁入了无根可循的景色之中。”而达基沙洛依旧在，固然只会讲彝语的祖父和自后学会讲汉语的父亲都不在了，达基沙洛依旧在，它意味着一个眷属、一个民族的传统莫得被连根拔起。这是祖宅，祖灵地，瓦木屋保留了原初的形象，土墙依然是泥土的脸色——只不外它不再是泥土，而是一种泥土色的外墙涂料。

　　从瓦木屋顶飞过

　　它莫得声息

　　如故和庸碌那样

　　微微地振动

　　溶化在空气中

　　迷糊在山的何处

　　阳光四处流淌

　　青色的石板上

　　爬满了虫豸

　　有一节歌谣催眠

　　随着水雾上升

　　迷离的影子

　　逐渐隐匿

　　傍晚的时候

　　打开千里重的木门

　　望着颓唐的天外

　　我想说句什么

　　然而我说不出

　　——《感受》）2

　　隐秘又清楚，澄澈而悠远。“瓦木屋”为吉狄马加建立一个不雅看世界的基本视点，给以了他一个文化和训戒空间：屋中央的火塘，墙上挂着的羊头，书架上置放的彝文经典……这间瓦木屋是吉狄马加委果的祖居地，而不是在昭觉和西昌随父母居住的房屋——那些屋子在社会主义策划经济期间随着单元的变动而变更了主东说念主，而在市集经济期间的小区，商品房更失去了家宅的属性而更多商品和金融属性，只好祖宅之地是委果的情谊和文化意旨上的空间。“家宅是咱们活着界中的一角。咱们常说，它是咱们领先的寰宇。它如实是个寰宇。它包含了寰宇这个词的全部意旨。”3而诺苏彝族的寰宇不雅、死活不雅和对于东说念主类发源的陈腐神话，恰是在这间瓦板房一点点进入吉狄马加的精神世界，即是他每年过年随着父亲一次又一次来到这个方位时候，外面大雪飘飞，室内火光熊熊，亲东说念主们欢聚一团其乐融融，即是在这样的夜晚。在诺苏彝族的史诗《勒俄特依》中，创世纪不是“盘古开天地”，不是“天主创造万物”，而是由天然物演化而成的。《勒俄特依》是这样描摹东说念主类和其他十一种物种的发源：“变化变化着，/天上掉下泡桐树。/落在地面上，/起飞三股雾，/升到天外去，/降下三场红雪来。九天化到晚，/九夜化到亮，/为成祖宗来溶化，/为成东说念主类来溶化，/作念了九次是非醮，/结冰来作念骨/下雪来作念肉，/吹风来作念气，/下雨来作念血，/星星作念眼睛，/变成雪族的种类。/雪族子孙十二种。/有血的六种，/无血的六种。”当陈腐的传奇以火塘边的夜聊或彝文经典的神情进入吉狄马加的视线，当他在语言中再次返归“瓦木屋”，傍晚打开千里重的木门，望着一节歌谣随着水雾上升，“迷离的影子逐渐隐匿”，那种“水生天地”、“水是万物的本源”的陈腐寰宇不雅觉悟了，而当下像雾一样正在隐匿的，不即是那几千年绵延下来的传统，他想说句什么而说不出的心思，在这样的配景下，就不难领悟了——“此中有真意，欲辩又忘言”，若干带着一点无以言说的忧伤和无奈。天然，当今这里仍是是一个大众文化空间，其解决和包摄都由当地乡政府和达基沙洛外洋诗东说念主之家共同负责，老诗东说念主贺敬之专门题写了“达基沙洛外洋诗东说念主之家”的铭牌，来自世界各地的许多诗东说念主都到访过此地，参加过数十场在这里举办的“诗东说念主的职责即是返乡”等对话和交流步履。

　　吉狄马加祖上所属部落为黑彝，即诺苏彝族，也称诺苏东说念主。刻下散播在中国西南土产货的四川、贵州、云南等省的彝族共有九百多万东说念主口（中国统计年鉴-2021），其中稀有百万东说念主口依旧讲着属于藏缅语系的彝语。诺苏是彝族这个陈腐而隐秘的民族中东说念主口最为茂密的支系，有我方的神话传奇，有口耳相承的史诗和长篇叙事诗，比如《勒俄特依》和《支格阿鲁》。诺苏彝族的图腾是山鹰——用鹰爪作念的羽觞，在博物馆的玻璃柜台里被射灯照着。对于一个彝族诗东说念主来说，饮酒可能有一种庄严的典礼感，当嘴唇挨近，耳朵和心灵都会向那神灵般的存在掀开——吉狄马加的《鹰爪杯》抒发了那种不无神圣的情谊。诺苏彝族还有我方的送魂经，又称指路经。当超度一个一火灵上天国的时候，毕摩（即祭奠典礼中祭司）手里摇动着一个杵形法器和一个小铃，穿及其食，嘴里想有词，这和中漂后中的师公（或羽士）有点类似，只不外师公手里是打着一个幡子，念的经文也不同。毕摩是彝族文化的集大成者，是祭司、大夫、进修，是文化传承者，担负着比师公更紧要的文化奇迹。今天的彝族屯子在国度“精确扶贫”的计策实行下，清寒家庭只须出一万块钱就不错在我方的土坯房旧址领有一栋盖着蓝色玻璃钢波纹瓦的新址，诺苏东说念主居住的区域和国度的其他清寒地区一样，透顶改变了清寒的面目。但是整皆整齐的建筑外形，也使得曩昔的民居的各别和个性，完全消融在统一性之中，失去了寥寂的作风。在这些焕然如新的屯子里，你仍不错碰见头戴蘑菇状黑毡帽的毕摩。毕摩不在葬礼上念佛或者驱瘟典礼上作法的时候，他们经常在村子的一个僻静旯旮呆着。在诺苏彝东说念主居住的村子里，你遍地不错看到毕摩在为东说念主作法祛病或者为死者念指路经，他的傍边经常会有一个族东说念主在襄助着一个火堆。经文经常被抄写在莎厕纸或是薄薄的羊皮上。彝族还有一类神职东说念主员，叫苏尼，是巫师——头发凌乱，长可及胯，腰间挂着一面带箍的腰饱读，心机蒙胧地一边跳舞一遍击饱读唱歌，一连持续几个小时地蹦跳唱歌4，不禁让东说念主惊奇他的握住能量是不是有神助。苏尼是神灵附体，不像毕摩是世代祖传，具有更高的社会地位。吉狄马加的《毕摩的声息——献给彝东说念主的祭司之二》说明了他对毕摩的领悟和崇敬之情——

　　你听见它的时候

　　它就在黑甜乡之上

　　如归拢缕浅浅的青烟

　　为什么群山在这样的时候

　　才充满着长久的颓唐

　　这是谁的声息？它飘摇在东说念主鬼之间

　　似乎仍是隔离了东说念主的躯体

　　然而它却在真的和虚无中

　　同期用东说念主和神的口说出了

　　人命与死一火的颂歌

　　当它呼喊太阳、星辰、河流和强人的祖宗

　　召唤神灵和超现实的力量

　　故去的人命便入手了回生！

　　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中国诗歌场域，这样的诗写仍是不成不详用逍遥主义或寻根体裁的轨范去掂量，它无疑是现代汉诗中一个陌异的声息，是一种完全不同于唯物主义视线里的语言景不雅，是以万物有灵和死活不拒绝的不雅念对东说念主鬼中介的深情瞻念察。诚然它含有一种强悍的定名意志，写稿东体的声息远远掩饰了“毕摩的声息”，但是站在诗东说念主立志作念一个“诗歌的毕摩”的角度，就不难领悟这种定名的进犯。在另一首献给毕摩的诗里，诗东说念主绝不讳饰地说出他对毕摩的界说，在他看来毕摩即是“一种文化”，即是“灵巧和精神的象征”，甚而自身，“就在他逐渐消隐的午后/传统似乎仍是被割裂/史诗的音符变得冰凉”。尽管直吐襟怀，在艺术上若干显得稚嫩，但是其情谊的赤诚，炎热，却是那些历史文化的个东说念主化遐想和伪形而上高蹈抒怀不可视归拢律的。

　　诺苏彝族自傲骨头硬，血缘皎皎，属于高品级的种姓，凉山谚语如斯形容，“黑彝一滴血，要值九两黄金。”1956年民主鼎新之前，黑彝是凉山诺苏彝族最主要的总揽阶层。但是，如上所述，在吉狄马加的牵记里，那些祖上所属匹夫，是他父亲的养育者，是亲东说念主，他早就给他们替换了一个观念：亲戚。每年冬天，乡下的乡亲背着过年的猪肉，在风雪中跋涉，送往百里外的昭觉，而马加的父亲亦然年年过年要且归的，那时交通未便，天气直爽，去到达基沙洛阿谁群山环抱的乡村，不知是多么繁重，妹妹不去，小马加是每年定要随父亲一皆去的。这种情谊一直在血液里流淌，从来莫得改变。2023年头夏，来自寰球各地的诗东说念主和月旦家在达基沙洛参加一个主题为“诗东说念主的吉尔——漫游与返归”的研讨会，会议中场休息时，我看见一个身段清癯，穿着彝族衣饰的老东说念主朝檐廊走来。他的脸布满皱纹，阴郁发亮，神情安详，并不显出内心的激昂。他和吉狄马加靠墙坐着，用他们诺苏东说念主的语言交流，就像两个闲散交谈的老兄弟。我想一个诗东说念主，只好在这样的时候，才能找到阿谁只属于他我方的一个更真的的世界。

　　吉狄马加袭取彝族文化的教诲，更多来自他号称望族的父系，祖上的权贵历史和荣光，耳染目濡，口口相传，无形中培养了他的民族自爱感和强人主义情结。小时候他和家乡其他少年一样，爱好骑马。泰半生曩昔，他提及当年飞身上马的情形，仍不无自爱。“你当今还能骑马吗？”在布拖县拖觉乡的蓝莓基地，有东说念主问。“我当今会把马压垮啰，”他指了指我方发福的身子，笑着说。拖觉是一派坡地安稳的草原，大面积汲引布拖原土嫁接的优质蓝莓，双方是深绿和浅绿交织的连绵大山——以前可能是一派莽莽苍苍的原始丛林，自后砍光了，频年来随着环保意志的加强和国度计策加大保护力度，大山又绿了。这是一派诺苏东说念主四千年前就住过的方位，中间走了，过了两千年，又总结了。吉狄马加的《彝东说念主之歌》、《让咱们且归吧》即是基于这一历史配景写出，先后被吉克曲布、奥格阿精品曲，由山鹰队、太阳部落演唱，深情，忧伤，词曲熔铸成更为感东说念主的声息。这首歌在诺苏东说念主聚居区平常传唱，在昭觉的一次晚宴上，一个来自某州里的八零后后生深情地唱了这首歌，他不是歌手，其奇迹身份是某个州里的党委文书。他的歌声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东说念主。大家鬼使神差地唱起来，仿佛都踏进一派牛羊静静吃草的山冈和草原。“让咱们且归吧。”这里多好意思，这里夏天外气凉爽，天外明净，山脉雄峻，河流闪亮，一个少年骑着莫得马鞍的平地马疾驰，蹄声得得倏忽远去。马加说，“彝族珍视强人的精神，是来自于咱们血液的东西，骑马不穿鞋，上马不借坎，对诺苏东说念主来说，借着坎上马，都是一种污辱。过两天即是火炬节，你们去看跑马就知说念啦。”他吃了一把一个彝族妇女递上的蓝莓，接着说，“而且曩昔不同眷属里有什么事，死东说念主或嫁娶，咱们都是要拿钱的，这是彝族传统社会的良习。”从进入彝族传统社会特殊的结构，咱们看到了被刻意固定的一些所谓的宣传，与现实中本质的社会关系造成显豁的对照。吉狄马加出身在一个新的社会发生变革的期间，父母是国度干部，受过表率的莫得中断过的正规教诲和世界文化的教诲，他天然不是一个文化保守主义者，而是站在文化万般性和多元共存的高度，来看待面对中漂后和现代漂后双重影响下彝漂后的处境，他莫得经历民主鼎新以前诺苏东说念主的生活，他的祖父——也曾的部族头东说念主，他并莫得见过，他和妹妹拉卓这一代仅仅从上一辈那里听说爷爷年青时的帅气——“身段高大，眼神炯炯，在马背上威望倾盆”。“奶奶的东说念主才倒差一点”——这是马加说的，他对我说的时候嘴角泛着一点笑意。

　　也许从吉狄马加离开大凉山的那一天，一个声息一直在召唤他。他一次又一次在语言中复返，回到吉勒布特这块清凉地。童年故土，诗歌期望的摇篮，就像亚历山大之于卡瓦菲斯，马贡多之于马尔克斯，若阿勒-法久特之于桑戈尔，二十世纪初福克纳更是创造了约克纳帕塔法的体裁神话。莫得什么比童年故土更能使诗东说念主和作者与世界建立更为真切的关系。吉狄马加连续地听从吉勒布特的召唤，一次次回到故土的山岭或牛栏，早期就创作了一批成色上乘的诗作。比如《老去的斗牛——大凉山斗牛故事之一》《故去的斗牛——大凉山斗牛故事之二》《头巾》《骑手》《老东说念主谣》等。这些诗作无不是深深千里入彝民族的文化深处，屏住呼吸，深情凝视，在语言的千里默中归附了一个民族的心灵和精神的形象，强硬，勇敢，甚而壮烈。《故去的斗牛》以冷静的叙事和个东说念主化遐想，塑造了一条濒临死一火的斗牛形象——那头有气无力的斗牛在哀伤和泄气之际，仿佛听见远方的郊野上昔日的斗牛场有一头斗牛向它挑战——

　　于是，它猖獗地向那熟悉的郊野奔去

　　就在它冲去的方位

　　栅栏发出垮掉的声息

　　小树发出断裂的声息

　　岩石发出撞击的声息

　　土地发出戳破的声息

　　当太阳起飞的时候

　　东说念主们发现那条斗牛死了

　　在那昔日的斗牛场

　　它的角深深地扎进了泥土

　　自觉扼制阿谁期间普遍的领悟论冲动，而从事物的关联性中去呈现有在，让诗意委果在语言的不雅看和倾听中，澄明，掀开，一个民族骨子里的强人主义，也就有了清楚而生动的形象，而就情谊的强烈和赤诚而言，它其实还有着深厚的民俗学渊源。

　　1 [德]沃夫冈·埃梅里希《策兰传》，26页，梁晶晶译。南京大学出书社，2022年。

　　2 吉狄马加《诗歌集》，42页。江苏文艺出书社，2013年。文中援用诗句除零散注明外，均引自此书，不另加注。

　　3 [法]加斯东·巴什拉《空间的诗学》，第3页，张逸婧译。译文出书社，2013年。

　　4 参见《为土地社人命而写稿——吉狄马加演讲集》中梅丹理（好意思）《彝族缪斯之子》，403页。外语提醒与商榷出书社，2013年。

　　4

　　诺苏彝族每年的火炬节，是怎么牵动一个诺苏东说念主的心？火炬节有一个强人主义颜色浓厚的传奇。在布拖的火炬节广场看台上，一个彝族妇女对我说，相传很早以前，天上有个纵脱士叫斯惹阿比，地上有个纵脱士叫阿体拉巴，两东说念主都有拔山的力气。有一天，斯惹阿比要和阿体拉巴比赛摔跤，关联词阿体拉巴有急事要外出，临走运，他请母亲用一盘铁饼招待斯惹阿比。斯惹阿比认为阿体拉巴既然以铁饼为饭食，力气一定很大，便迅速离开了。阿体拉巴总结后，听母亲说斯惹阿比刚刚离去，便追了上去，要和他进行摔跤比赛，戒指斯惹阿比被摔死了。天使恩梯古兹知说念了此事，大为愤怒，派了无数蝗虫来吃地上的庄稼。阿体拉巴在农历六月二十四那一晚，砍来许多松树枝、野蒿枝扎成火炬，率领东说念主们点火起来，到田庐去烧虫。从此，彝族东说念主民便把这天定为火炬节。

　　诺苏彝族每年公历七月都要举行隆重的火炬节，政府法定休假七天，通盘彝族聚居区都弥散着狂欢的气味，大街上青娥穿着盛装，或披着坎肩，或穿着长裙，带领银饰或黑帽，一派窸窸窣窣的响声。后生男人穿着玄色彝族服装，身上有金黄的铜扣子遮拦，他们赶着一群黑绵羊，鱼贯而去。到了火炬节开幕，政府在火炬广场举行雄壮的典礼，当地的演员饰演彝族的歌舞，唱着彝族的歌曲，在广场中央由毕摩庄严点火高高搭建的松柴堆，熊熊火焰在汽油的助力下冲天而起。之后即是选好意思，跑马，斗牛等一系列步履。这一天东说念主山东说念主海，广场几个进口都挤得水泄欠亨，不得不动用窥探督察治安。傍晚入手火炬游行，太阳落山，夜色中四处火光醒目，一条条“火龙”涌向火炬广场，当火炬归于广场中央的火堆，东说念主们就手拉手跳起了陈腐的彝族跳舞，非论熟悉的，如故目生的，所有的东说念主都汇入到一个巨大的圆，以那堆熊熊大火为圆心……吉狄马加有一首诗叫《星回节的祈福》，星回节即火炬节，它的灵感源泉无疑是陈腐的传统火炬节，节日的狂欢触发了童年的牵记和民族的自爱感——

　　我祈福蜜蜂

　　我祈福金竹，我祈福大山

　　我祈福活着的东说念主们

　　隐匿不幸的祸殃

　　长逝的祖宗

　　到另一个世界祥瑞

　　我祈福这片土地

　　它是母亲的身躯

　　哪怕即是洗澡如泥

　　我也无法健忘

　　我祈福凡是种下的玉米

　　都能生出娟秀的珍珠

　　我祈福每一头绵羊

　　都像约呷哈且那样勇敢

　　我祈福每一只公鸡

　　都像瓦补多几那样雄壮

　　我祈福每一匹跑马

　　都像达里阿左那样知名

　　我祈福太阳永远不灭

　　火塘永远温顺

　　我祈福丛林中的獐子

　　我祈福江河里的游鱼

　　神灵啊，我祈福

　　因为你不会不知说念

　　这是彝东说念主最真的的情谊

　　约呷哈且是领头的绵羊，瓦补多几是雄壮的公鸡，达里阿左是一匹知名的跑马。吉狄马加把多量的彝语带进汉语诗歌，丰富了汉语的语言库存。火的形象——从火塘的温馨，火炬的强烈，到葬礼上松柴堆火焰的矜重，它蕴含一种私有世界不雅，这在汉语里是全新的。吉狄马加看成一个用汉语写稿的彝族诗东说念主，他的声息的私有性恒久和他的民族文化传统息息关系。不深入了解他的民族，以及他的民族习俗、神话、生活方式和民族性格，就很难领悟他的发声方式。诺苏东说念主看上去表情深千里，本质上性格豪放、粗犷，甚而彪悍，他们的性格在火炬节一系列步履中展露无遗。涓滴不顾马蹄溅起的泥水，少年飞身上马。从大街上扶着银饰，一直款款走上舞台的青娥。两只斗牛俯首冲锋，砰的一声入手战争。黑绵羊群像一团乌云涌来，预示着一场暴风骤雨……吉狄马加的强人主义情结和先知（毕摩）的发声方式，更多生成于童年的牵记和训戒。它不同于西方的逍遥主义的激昂，也不同于现代主义的张扬，是后工业化期间普遍的“冷静”中一份澄澈的“强烈”，这个“高音”也许难为诺苏彝族地区除外的山川反应，但是大凉山的每一个山岳、每一个平坝、每一条河流，都会产生一种悠远的和声。而在更普遍的诗歌袭取历程中，事实上，他的声息在安第斯山或阿尔卑斯山，早已产生辽远的回声。

　　二十世纪初伟大的玄学家维特根斯坦1说，典礼带有更多游戏的颜色，因此，典礼步履的意旨即不在于某一特定策划的达成，而在于典礼步履自身。他强烈反对弗雷泽2“典礼步履自身是器具性的”这样的不雅点，而认为在典礼中，东说念主们的愿望得到了抒发和称心，而不在于其戒指如何。“巫术赋予愿望一种暗示”，“它抒发一个愿望。”仅此汉典。维特根斯坦还例如说，烧毁所恨之东说念主的肖像，或“亲吻所爱之东说念主的相片”，都不标明作念这件事的东说念主一定肯定，像片上的对象会因此而受难或蒙福；东说念主们经常地作念这样的事情，并不在于某一具体主见的最终竣事，而在于泄愤或抒发爱意。这在一定程度上标明，东说念主类的某些典礼性步履，并非是功能性的。伽达默尔在论说“竣事了”的时间或“属己”的时间引进了节日的观念。3节日庆典是一种连续稳定重现的步履，伽达默尔称之为“重返”。在伽达默尔看来，重返的节日庆典既不是对领先庆典的不详重复，也不是另一次截然有异的新庆典，本质上它是以不尽一样的方式对归拢节日的说明。在节日私有确当下，它的回忆、现实和期待同期涌现，并将成为下一次庆典的牵记。在这个意旨上，节日庆典说明出显豁异于其他历史事件的私有性：“在变迁和重返进程中它才具有它的存在。”除了变化中的“重返”外，节日最杰出的性质即是“同在性”。伽达默尔强调同在即“忘却自我地插足某个所瞩主见东西”。对伽达默尔而言，同提神味着“无私”，也即是罢休主体性而“外皮于自身”地存在，这组成节日中庆祝者的根底特征。在节日中，日常生活里各自深重的东说念主们“殊途同归地蚁合”，以群体形态举行各式从古流传于今的步履，进行共同的人命体验。“假如有什么东西同所有的节日训戒紧密相连的话，那即是拒却东说念主与东说念主之间的隔断景色。节日即是共同性，而况是共同性自身在它的充满神情中的说明。”吉狄马加的诗不是“无私”，更多是主体性的抒发，也许对于他来说，看成彝族文化的代言东说念主或一个现代毕摩，这一奇迹意志的强烈妨碍了他“无私”而将主体性“外皮于自身”的节日的同在性的呈现，《星回节的祈福》和《达基沙洛故乡》都错过了这样的语言机遇，但在一个诗东说念主的后生时期，那种情谊如斯强烈，扼制不住，直吐襟怀，天然是更真的的。

　　今天诺苏彝族的火炬节从民间自愿转为政府举办，天然有服务于旅游产业的愿望，但是对于那些参与者，他们是自愿自愿的，就像曩昔一样，少年牵出他最佳的黑绵羊、平地马，青娥穿上盛装、展示出母亲多年为她准备的银饰。参与步履自身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得意和民族的自爱感。我在布拖街头看见一个年青的妇女穿着朴素的彝族服装，脸色黑红，眉梢带笑，三个小孩在她的身旁玩沙子，她恒久笑眯眯地望着街上走曩昔的盛装的青娥。我完万能够感受到她内心的得意，拿手机暗暗拍下她，她竟浑然不觉。傍晚时期，天逐渐黑下去，通盘高原小城再一次从四面八方涌来火炬的长龙。这是又一次高潮。年青的男孩拿着火炬在地上碰撞，火花四溅，浓烟滚滚，烟火气呛鼻，他们嬉笑着，浑然不觉。我也点火了一个花十元钱买来的火炬，我终不成融进去，但是我领悟了吉狄马加《星回节的祈福》的发声方式，不如斯，不成传达那样一种火一样的神志。

　　1 路德维希 约瑟夫 约翰 维特根斯坦（Ludwig Josef Johann Wittgenstein，1889.4.26—1951.4.29），犹太东说念主，出身于奥地利，二十世纪伟大的玄学家。参见《价值论与伦理学商榷（2018上半年卷）》第116—131页，社会科学文件出书社，2018年。

　　2 詹姆斯·乔治·弗雷泽（James George Frazer，1854.1.1—1941.5.7），享有世界声誉的古典东说念主类学家，他出身于英国西北部的格拉斯哥，神话学和比较宗提醒的前驱。

　　3 参阅宋阳《伽达默尔诗化玄学》，中国社会科学出书社，2021年。

　　5

　　吉狄马加对诺苏彝族的方位性常识的储备令东说念主齰舌。非论是丧葬习俗，如故神话史诗，甚而彝族衣饰，他都了然入怀。他十六岁考上大学离开大凉山，那浩大的储备可能更多来自于童年的积累：夜话，火炬节，婚典或丧礼……这些才是它的径直起原，因而在他的训戒里更具诗性的直不雅。彝族的衣饰文化五车腹笥，在中国广大的土地上若干少数民族中，它的作风之私有和颜色变化之丰富，稀有其匹。川滇大小凉山的彝族，生活在群山环抱之中，峡谷渊博，大水滚滚，半游牧的生活方式和高原的高兴，以及陈腐的传奇，造成了古朴私有的衣饰作风。彝族东说念主的三原色是黑红黄，以玄色为尊贵，颜色看成一种地说念的语言标记，在服装上展现得最为充分。彝族男人穿大襟右衽、窄袖上衣，下着长裤。裤脚有大裤脚、中裤脚、小裤脚，分别标志不同地域的彝族。女子身着大襟右衽衣，下着百褶裙。由于彝族地区多雨，高原日夜温差大，彝族男人都可爱穿披毡和“擦尔瓦”，“擦尔瓦”不错昼为衣、雨为蓑、夜为被——在高原的草坡上，夜晚星辰对什么满天，周围羊群逐渐歇息，牧羊东说念主裹衣而睡，那是一幅怎么静谧悠远的图景。

　　在诺苏彝族的日常生活中，女子的头帕（头巾）口角常谨慎的，甚而不错说是一套私有的语言标记系统。彝族女性生养与否，经常用头巾名目来抒发，让社会公众一目了然。女性成年后，非论婚居与否，均梳双辫发型，或头顶长方形头巾，一朝生养子女，头上的长方形头巾就一律更换为荷叶型夹层圆帕，直到牺牲为止。具有生养才智的妇女，只须怀上首胎孩子，其父系家庭必为她专门缝制一荷叶型夹层圆帕，但经常数月或一年退回，以后由她自行缝制带领。倘若妊妇娘家已无家东说念主，则首个荷叶夹层圆帕必由其父系至亲的族东说念主代为缝制。女性通过带领荷叶夹层圆帕，与未生养或不生养的同性群体别离开来，彰显其生养才智和养殖后代的功劳。对于不孕不育的女性，迫于装饰表率和习俗惯制，她们不仅一生难有改变头饰的机会，且终身带领方巾相配于社会由此给她们打上了不孕不育的记号，天然这是在阐扬祖宗信仰和嗜好生殖养殖的彝族社会对女性的脑怒，如今在保留了传统作风的同期，连帽子的神情遐想，也有了现代的元素。1

　　罗兰·巴特所说，“穿戴是顺序和标记的系统化景色，它是处于地说念景色的语言。”这种地说念景色的语言，也极容易在灵感的照射下转换为诗的语言。在大凉山彝族地区，还有男东说念主将头巾送给他的恋东说念主看成定情礼物的习俗，吉狄马加依此写出《头巾》一诗，莫得纠结于方位性常识的深奥，而是以头巾起兴，进入了凉山彝族东说念主的爱情、气运和生涯处境中，看似安稳的叙事，其实蕴含着深挚的爱。

　　有一个男东说念主把一块头巾

　　送给了他相爱的女东说念主

　　或者由于风

　　或者由于雨

　　或者由于一次特大的山洪

　　相互再莫得音问

　　于是不知过了若干年

　　在一个赶集的路口

　　这个女东说念主顷刻间又碰见了阿谁男东说念主

　　相互都寡言无语

　　谁也不肯意提及曩昔

　　两个东说念主的手中

　　都牵着各自的孩子

　　——《头巾》

　　叙事性，歌谣神情（复沓）和理论文书的克哲作风，和早期的《老去的斗牛》《故去的斗牛》和《猎东说念主岩》等，从不同侧面组成一个民族深千里、丰富和陌异的精神世界。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嗜好“我想起了什么”的诗歌好意思学轨范下，其抒怀的克制和叙事的扩展，本质上拓宽了诗的领地。诗的神情单纯，语言质朴，但是它仍是越过了彼一时期的流行好意思学，约莫受到洛尔卡的谣曲写稿和克哲理论文书作风的双重的影响——诗东说念主不是看成“当事东说念主”，而是文书者，对存在的不雅看或凝视，保持了一个相宜的距离，是先“入户其中”然后“出乎其外”，恰切的语调树立了诗的基本调性：安稳，牢固，一改主体抒怀的激昂激越，写稿东体以一种更为克制的方式，扼制了情谊，本质上达到的艺术服从是极大增多了情谊的饱和度，同期也充分给以了语言以机遇：以“头巾”召唤词语，并“不雅看”不同东说念主的爱情和气运，歌谣的复沓神情树立它的结构——在一个踏实的结构里，“头巾”带来的不同存在相互映照，互为张力，组成一个深闳而又单纯的语言世界。法国现代着名诗东说念主雅克·达拉斯说，“谁也不会对比如《头巾》这样的好诗漫不必心！节拍和质朴，形象的反复出现和对立张力，诗节之间停顿引起的时间过渡，这些基本的叙事因素造就了诗歌。咱们难说念不可爱不可竣事之爱的形象吗？莫得东说念主会说不可爱。为了竣事它，敏锐是皆备不可或缺的。遐想力，意味着选拔形象的才智并把它们融入到节拍中。为此，必须澄澈地感知他者，尖锐地感知人命存在的脆弱，并通过诗来呈现它的强烈。”2

　　吉狄马加在《彝东说念主梦见的脸色》一诗中展现了他对彝族三原色的诗性领悟——

　　（我梦见过那样一些脸色

　　我的眼里常含着深情的泪水）

　　我梦见过玄色

　　我梦见过玄色的披毡被东说念主高高地扬起

　　玄色的祭品独自走向祖宗的魂灵

　　玄色的强人结上爬满了不落的星

　　但我不会不知说念

　　这个甘好意思而又悲哀的种族

　　从什么时候起就自称为诺苏

　　我梦见过红色

　　我梦见过红色的飘带在牛角上鸣响

　　红色的长裙在吹动一支预备的谣曲

　　红色的马鞍幻想着解放牢固地遨游

　　我梦见过红色

　　但我不会不知说念

　　这个东说念主类血液的脸色

　　从什么时候起就在祖宗的血管里流淌

　　我梦见过黄色

　　我梦见过一千把黄色的伞在远村嘉赞

　　黄色的衣边牵着了跳荡的太阳

　　黄色的口弦在闪动亮堂的翅膀

　　我梦见过黄色

　　但我不会不知说念

　　这个世上娟秀和光明的脸色

　　从什么时候起就留在了陈腐的木质器皿上

　　（我梦见过那样一些脸色

　　我的眼里常含着深情的泪水）

　　这首诗的结构显豁受到诗东说念主艾青那首着名的诗《我爱这土地》的影响，或者说后者的深情和激昂，引发了年青的吉狄马加，引发了他对彝族三原色的遐想。但是读者不难鉴别，这又完全是吉狄马加的，是一个来自诺苏部族的深千里辽远的声息。披毡，强人结，牛角上的红飘带，彝族女子的红裙，黄伞和口弦，等等，无不是来自于诺苏东说念主私有的语言标记体系。每一个标记背后都有诺苏东说念主心领意会的生动的场景。诺苏东说念主帽子上的“强人结”，源于陈腐的彝族衣饰文化，其中有一个娟秀的传奇。某个冬天的夜晚，低矮的瓦板房屋顶冒着青烟，它缓慢飘向明净高远的星空。房梁上蛛网密集，沾满灰尘，铁门上不均匀散播着红漆，斑斑铁锈，点缀着这个年代久远的房屋。火塘边，一群东说念主围着焚烧着橘黄色火焰，闲适地聊着家常，火光像一个娟秀的舞者，在墙上简略摆弄着舞姿。一个身披玄色“瓦拉”的彝族老东说念主，尽是茧子与皱纹的手拿着一根烟杆，头上戴着一个有着指向天外的尖锥的帽子。他正向趣味认真地看着他的孩子们文书“强人结”的故事……烟散了后，他用带着彝腔的四川话问说念：“你们晓得这个尖尖还有啥子含义吗？”孩子们一辞同轨说：“晓不得！”老东说念主笑了，低千里嘶哑的声息从嗓子里溢出，“它在古时候被用来纪录军功，不错饱读吹士气。在外面看到有东说念主戴这个，千万不要因为趣味去摸哟，因为它是尊荣的象征，是神圣不可触摸的，是咱们珍视武力的彝族男人正义、勇敢的标志。还有啊，你看阿谁尖尖，像不像一只直冲上天的雄鹰，这不仅让咱们彝族男人显得愈加英武脸色，还说明了咱们彝族东说念主民始终如一、前仆后继的精神。尖尖指向天外，和咱们的先祖对隐秘天然的崇敬磋磨，因为咱们大多数都是农民……”这是吉狄马加童年期间连续袭取诺苏部族的好意思学教诲的无数场景之一，亦然每一个诺苏东说念主共同的训戒。我在布拖的火炬节见过一千把黄伞的方阵——缺憾步履临时取消了朵诺荷的饰演；在昭觉见过一个老东说念主吹弹口弦——金黄色，长着蜻蜓的翅膀；我在阿布泽鲁山的峰岭上见过牛角上的红飘带，它昨天才参加斗牛比赛归来……吉狄马加的高音大厦，即是建立在这样坚实踏实的彝族文化的地基上。

　　1 参见彝族东说念主网，马林英《凉山彝族衣饰艺术和社会身份的文化意旨探究》。

　　2 《为土地和人命而写稿——吉狄马加演讲集》，387页，树才译。外语提醒与商榷出书社，201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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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勒布特，一个有松树和刺猬的方位。是布拖，亦然昭觉；是达基沙诺，亦然火炬广场；是阿布泽鲁山——那儿涔涔缭绕，风力发电机的巨大叶片缓慢动掸；亦然西昌，邛海，诺苏艺术馆诗东说念主之家——那儿珍摄了几十座异邦现代诗东说念主的雕像，有保罗·策兰、切·米沃什、巴勃罗·聂鲁达、扬尼斯·里索斯、佩索阿、桑戈尔、赛弗尔特、曼德尔施塔姆、阿赫玛托娃、玛琳娜·伊万诺夫娜·茨维塔耶娃、希克梅特、费德里克·加西亚·洛尔卡、塞萨尔·巴列霍……

　　吉狄马加远比策兰庆幸，后者永远失去了切尔洛维茨，他不得不“流一火”法国并最终葬身于巴黎的米拉波拉桥下塞纳河的波涛中。吉狄马加有一个曩昔、当下和永远的吉勒布特。吉勒布特的风，在乌科梁子的山冈、峡谷，在拖觉的草坡和平原，在达基沙洛和昭觉，一直在吹拂，在召唤。他的声息在这一派土地的树林、草尖和黑绵羊的角上，在不同的方位找到嘉赞的喉咙。在一场场“词根的葬礼”中，吉狄马加看成一个彝族诗东说念主，要去那滚热的灰烬中回生它们——以另一种语言，因为他深知，如果不是这样，他将变成一个来历不解、莫得身份的东说念主——因为每一个“词根”都意味着人命的存在：谙习诺苏东说念主的逸事、历史和史诗的祖父，彝语和汉语在身段中交织的父亲和母亲，为某位新近一火故的老东说念主送魂的毕摩……他们每个东说念主都是一条说念路，通向陈腐的神鹰和支格阿鲁的领地；他们的千里默里，低回着陈腐民族的和声……

　　风力发电机的巨型叶片在阿布泽库山的峰岭动掸。出动通讯的铁塔占领了乌科梁子的峰顶。高高的大坝在白鹤摊欺压了金沙江的奔流。小汽车和大卡车开进大凉山每一个屯子、每一条三街六巷。乐安湿地的黑鹳和黑颈鹤受到汽车喇叭的惊吓刚刚持住翅膀又噗地飞起……现代性汇成的巨大潮水裹带着陈腐部落的每一个东说念主，比如普通家庭的小孩不再说彝语和毕摩文化传承东说念主的日益缩减……贝丝1不睬解她的父亲约翰·达顿为何对那一派蒙大拿草原那样“属意”——对一个开导商出价数亿好意思元的农场，他宁愿承受连年耗费的祸殃事实，也不肯意失去这块土地，对他来说，这里有他从爱尔兰历尽千辛万苦和无数死一火的垦荒的祖宗，有五代东说念主一百多年的眷属牵记，有一种他们仍是习惯并舒服自得的生活方式……而对于诺苏东说念主来说，前锋衣饰和流行音乐带来的簇新感和“黑颈鹤每年如约来看你”的幸福感交织，他们还不知说念对这样情谊织锦如何定名，悄然荏苒的事物只好敏锐的诗东说念主能够觉察，对于吉狄马加来说，即便那里有着血腥和祸殃、光荣和死一火，无不组成一派精神归依地的裕如和丰饶。吉狄马加天然比那位痴呆和刚烈的老达顿有着更为开阔的文化视线，他很早就听懂了吉勒布特的风的声息，若干年后他以诗回话了她的召唤——

　　我承认一切祸殃来自那里

　　我承认一切悲哀来自那里

　　我承认不幸的传奇也显得隐秘

　　我承认所有的夜晚都充满了忧郁

　　我承认血腥的械斗就发生在那里

　　我承认我十二岁的叔叔曾被亲东说念主们送去抵命

　　我承认单调的日子

　　我承认那些曩昔的岁月留住的暗影

　　我承认夏夜的星空在瓦木屋顶是格外的迷东说念主

　　我承认诞生

　　我承认死一火

　　我承认光着身的孩子爬满了泥土

　　我承认那些庸碌的生活

　　我承认母亲的笑意里也含着惆怅

　　啊，我承认这即是生我养我的故乡

　　纵令有一天我到了富丽堂皇的石姆姆哈2

　　我也要哭喊着回到她的怀中

　　——《达基沙洛故乡》3

　　1 好意思国电视一语气剧《黄石》中的东说念主物。

　　2 石姆姆哈，一个在地之上和天之下的方位。彝族东说念主认为死者的灵魂，终末都要去那里，过一种舒服自得的生活。原注。

　　3 吉狄马加《诗歌集》165页dddd23.com，江苏文艺出书社，201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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