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绘刻划人世浮影，都都逸以浅白运动为旨，两种文艺款式本人都不护讳平白、外露的抒发方式，乐于阐扬俗世的爱恨纠葛。浮世绘画家对于好意思东说念主画的稔熟和依赖，一朝施展过度，就容易滑向误区。文人情感纷纷翻作和风好意思东说念主的闲愁春恨，一眼看去，难免违和。

图一《送别》，《唐诗选画本》五古二（页2b—3a）

　　上篇《花落了几许》（见2018年12月21日《文汇学东说念主》）述及唐诗版画连系全景图式应用的得与失。唐诗诗意联系浮世绘则取径迥异。浮世绘插画师不限于画面景致、东说念主物形象的原土化，他们乐于专揽我方稔熟的题材和作风来渲染诗意氛围。

图二“君言”篇，《五色染诗入纹句》三编（页12a）

　　王维《送别》诗云：下马饮君酒，问君何所之？君言不繁盛，归卧南山陲。但去莫复问，白云无穷时。《唐诗选画本》给这首诗配了一幅整皆齐全的全景图，从拴马画起，画饮酒，画一又友相谈，画酒家林木，溪流远山，白云蓊郁。故事情节，配景东说念主物，一个不落，独独诗中的主角容颜不清。他化身为二楼酒座上一个小小的略影，形容暧昧，更无处见其心理（图一）。传统山水画中的点景东说念主物大抵如斯。都都逸浮世绘的代表作《五色染诗入纹句》一书的搞定方式与之相悖。其“君言不繁盛，归卧南山陲”篇，配景尽量简化，而隆起刻划主角表情（图二）。独处的旅者颜料凄然，眉间微蹙。他似行似止，微微侧着头，姿态中带有一种相称的亲切感，与这首诗给东说念主的嗅觉投合乎，叫东说念主过目记起。

　　《五色染诗入纹句》类图文读本在明治初的二三十年间蔚成风俗（山崎金男「漢詩入都々逸の筹划」）。每篇首末各一句日文曲词，中间插入整首唐诗，或者一两句摘句。以两句最为常见。既是民间流行的民风谣曲，又是获得承认的体裁款式（伊藤発子「森鴎外『舞姫』と唐代伝奇一『霍小玉伝』との関連」）。多为手翰上版，汉诗部分行间标注片化名，书皮、内封和弁言页常见豁达生动的版式预备，每篇配以浮世绘插画，装订成薄薄的小册子，开本又小，极便泛泛把玩翻阅。所选唐诗篇目以日本流传甚广的《和汉朗咏集》和题李攀龙《唐诗选》为进犯起首，与咱们多数经受者不尽辩论。

　　一都门都逸之中，日文谣曲、汉诗之间的关系只怕搞定得比拟解放，如雷同笔墨教科书的《支那泰西国字都都逸》。像山山亭有东说念主这么的体裁家在创作时则堤防保持和汉笔墨的句意连贯性。读本中的插画亦并非全以阐扬唐诗诗句为主张，但仍不乏诗画契合之作。参议都都逸画本中图像怎样阐扬唐诗，诚然要对这种作念张作念致的关系保持警惕，但也不应就此无情插画家（有木大輔「『唐詩選画本』について一葛飾北斎と高井蘭山の升引」建议日本画本中的笔墨明慧者只怕亦会向画家给出配图教导和条件）在阐扬诗意上的死力。

图三《秋闺想》，《唐诗选画本》七绝续四（页11a）

图四“梦里分明”篇，《五色染诗入纹句》初编（15b）

　　有好意思东说念主画和武者绘的正经发展手脚本领基础，浮世绘画家在模写东说念主物表情以传达诗心仪绪方面，阐扬得庖丁解牛。比拟《唐诗选画本》和《五色染诗入纹句》中对于张仲素笔下想妇一角（《秋闺想》：“碧窗斜月霭深晖，愁听寒螀泪湿衣。梦里分卓见关塞，不知何路向金微。”）的形象，不错看出都都逸插画师的优长之处。前书中，她是初识愁味说念的聘婷少妇，身姿婀娜，衣饰多礼，脸上一抹天确切颜料（图三）。她在胪列精采的房子里，托腮坐于绣墩之上，透过窗户望向屋檐上斜挂的一钩弯月。后书“梦里分明”篇则收拢诗中午夜梦回的场景，妇东说念主独坐帐中，阴沉无助（图四）。即使是在刚刚的梦幻里，她也无法找到通往丈夫的说念路。主角只以概述剪影来阐扬，那一团深宵孤灯边的阴影，微低着头，肩头内缩，想念之重，似已无法承受，亦无处侧目，越发衬出夜的幽邃痛恨。虽然蚊帐、梦醒的场景诞生更应归功于日文谣曲的创作家，但想妇表情的刻划仍与唐诗诗意一口同声。

图五“愿作轻罗”篇，《唐诗作加那》（山々亭有东说念主，性爱电影明治二年序金松堂刻本，页3a）

　　好意思东说念主的预备与哀怨，武士的斗胆与报怨，浮世绘的艺术特色和闺怨、边塞主题唐诗相契合，易于碰撞特殊佳的视觉效力。图像简短却不只薄，寥寥数笔就传达出丰富的境界，与画家构想的奥妙、笔致的蕴藉关系。“愿作轻罗”篇，只须一袭遮蔽着牡丹图案的华好意思和服，一面镶了落地架的镜子，想慕的对象并不出场，却更以为这空间里有脉脉心意在流淌（图五）。画家解放地作念加法、减法，时而借喻，时而比兴，把诗心仪象转换为我方擅长的图像说话。三分巧想，五分画技国产 gv，也有两分惰性，营造出言有尽而意无穷的画境。

图六《夜雨寄北》，《唐诗选画本》七绝续四（页6b—7a）

图七“君问归期”篇，《唐诗作仮名》（明治十九年堤吉兵卫刻本，页7a）

　　《唐诗选画本》的《夜雨寄北》篇（图六）和都都逸“君问归期”篇（图七）两幅版画有重复的场地。它们都在室内与室外两个空间中栽培起一种联通关系。既远离又通透，相互角力，又相互竖立。不同之处在于，《唐诗选画本》偏于外，外部当然环境占了大部分画面。近中远三景层层递出，草树、水面、群山安稳过渡，制造出一个外向、广袤的空间。轩亭四开，一士东说念主临轩而坐，侧身外望，密匝的雨点砸进相邻的一池秋水中。池水在他目前涨起，波纹涌动。远山蒙茸，数峰升沉，紧扣诗中的巴山。都都逸浮世绘则偏于内。典型的和室内景中，一架屏风遮住了泰半空间，不动声色地把不雅者的眼神诱掖到对面的窗户上。窗口黑浓一派，雨丝重重划下，贫寒了外面可能存在的一切征象，也堵住了向外探听的眼神。室内空间亦因屏风的引入被进一步压缩。双重的挤压形成了一种内向的、紧闭的空间。顾随先生说“巴山夜雨涨秋池”不是抚玩外物，而是克制地抚玩、玩味我方，涨波亦全在心中，并非眼见的实景。这都门都逸首末是额外浮艳的谣曲，虽辞让易判断画家绘制的本意是针对唐诗，也曾为谣曲而作，但丹青与唐诗境界如实阐扬出不测的契合度。顾随先生还为“巴山夜雨涨秋池”想了一句不细腻的替换——“情感惆怅泪如丝”。若原诗如斯，依着浮世绘画家惯使的技能，节略只须驾轻就熟地画位好意思东说念主儿就足可应酬了。

　　浮世绘刻划人世浮影，都都逸以浅白运动为旨，两种文艺款式本人都不护讳平白、外露的抒发方式，乐于阐扬俗世的爱恨纠葛。浮世绘画家对于好意思东说念主画的稔熟和依赖，一朝施展过度，就容易滑向误区。文人情感纷纷翻作和风好意思东说念主的闲愁春恨，一眼看去，难免违和。一些豪阔历史感的诗句也被肤浅地搞定成红粉佳东说念主式的情谊纠缠。次序感和距离感遭消解，代之以更能握东说念主眼球的、横暴的表情纠葛，滑稽的情节也被引入。有些插画因被赋予烦恼的故事性而显得言不及辞，以致让东说念主啼笑皆非。

图八《戏赠赵使君好意思东说念主》，《唐诗选画本》七绝一（页4b—5a）

图九“红粉仙女”篇，《五色染诗入纹句》初编（5b）

　　经典性的消解是从联缀的都都逸曲词启动的。张谓《戏赠赵使君好意思东说念主》（“红粉青蛾映楚云，桃花随即石榴裙。罗敷独向东方去，漫学他家作使君。”）的诗题、诗意向有普遍的场地（陈文采注，张谓撰《张谓诗注》）。好意思东说念主既然骑马向东，“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东方千余骑，夫婿居上面”（《陌上桑》），自与使君拉开距离。《唐诗选画本》搞定成一女子骑马左行，归往返顾站在马匹后头的男人（图八）。男人挥动右手，似是与她作别。都都逸取前两句：大坂をたちのいて、わたしのすがたが目にたてバ、たれかごに身をしのび、ならのはたごや三わのちや屋男：离开大阪，若是我的身影披露你的眼中，且坐上垂帘小轿，来奈良货仓，三轮茶屋。）

　　红粉青蛾映楚云

　　桃花随即石榴裙

　　五日三日ひをおくり、廿日あまりに四十両つかひはたして弐分のこり、金より大事の忠兵へさん、とがにんにいたし升たもわたしゆへ、おはらも立ましよが、いんぐわづくぢやとあきらめさんせ（女：日子三天五寰球夙昔，二十来天，已用尽黄金四十两，如今只剩二分。比钞票更进犯的忠兵卫哥哥，是我让你成为罪东说念主，你能够气恼，而这都是因果报应，且死了这个心吧。）（『五色染詩入紋句』）女子与东说念主私奔，却不堪利。插画里的东洋佳东说念主撑伞起步当车，被摹画得雾鬓赛鸦，意态娇媚，越发见出诗句中的好意思来（图九）。男女的位置关系、好意思女的形象都与《唐诗选画本》有近似的场地，但含情欲诉者绝非罗敷式的好意思东说念主，距离感一朝隐藏，这一出戏便与罗敷、使君的故事以火去蛾了。

图十“鹤发”篇，《唐诗作加那》（页13a）

图十一“鹤发”篇，《唐诗伪善名》（页11b）

　　摘句的款式赋予诗句释义上的解放度。在男女幽会的谣曲里放入歌咏女性姿容的诗句，文意尚算连贯。李白《秋浦歌》也被芳华已逝的妇东说念主借去。男人高举拳头，女子匍匐眼下，苦苦伏乞（图十）。自后的翻刻者还嫌这画面过于克制，修改得愈加生动。女东说念主瑕瑜间杂的头发长长地洒落下来，梳子摔碎在地上。她一手掩面，一手枉费地抵牾着男东说念主随即要落下来的铁拳（图十一）。男东说念主面容凶恶，昔日恩情烟消火灭。画面动势有余，太白先生的千古愁绪俱化作一出艳情纠葛。韦应物《幽居》诗中“自当安蹇劣，谁谓薄世荣”二句本是超以象外的东说念主生体悟，却被扬弃在男女幽会的图文情境中（『支那泰西国字度々逸』）。画屋内一位盛装好意思女起步当车，面带愠意。她正伸出一根手指，不客气地指向门外伛偻而立、姿态狼狈的男人。不知说念是怕他发现约聚的隐痛，也曾不悦他“蹇劣”的处境。这一幅豁达泼的世侩图景，节略聚让每一位熟悉《幽居》的读者大跌眼镜。

图十二“黄沙百战”篇，《唐诗作加那》（页2b）图十四“冷艳”篇，《唐诗作加那》（页19b）

图十三《牛店来客之写照》，日本早稻田大学藏书楼藏

　　唐诗入都都逸图文读本的盛行，偶合日本明治维新新旧友替的变革时辰。西学启动大行其说念的同期，中国传统文化在这里也有一个倏得的茂盛期。中国与泰西两种特色的文化缠杂在沿途，在都都逸的图文中都有响应。王昌龄《从军行》七首其四（“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看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形容冷火器期间的往还时局。都都逸“青海”篇以日本传统武士形象作图解，而“黄沙百战”篇则不画边塞战场、金戈战马，而是就着日文谣曲首句中出现的“铁张船”，配上了被视为开化绚丽的蒸轮船（图十二）。这艘蒸轮船在外形上和1865年佐贺藩制形告捷的凌风丸近似，是日本国产的第一艘实用蒸汽能源船。

图十五“冷艳”篇，《唐诗伪善名》（页18a）

图十六“月落乌啼”篇，《唐诗伪善名》（页2a）

　　前边“鹤发三千丈”两图中的男人，一是传统发型，一为精采式短发。《唐诗作加那》前有作家明治二年自序，《唐诗伪善名》出书于17年后。后书曲词基本出自前书，插画亦多据原图翻出，但有若干修改。其中之一是男人的衣饰一律从和服变成维新洋装，发型由传统的月代头改为西法短发或弁冕。这与明治政府对于男性剪短发、穿洋服的诏令关系。东说念主们形象的改变是其时饶有预见预见的社会话题（图十三）。《唐诗伪善名》中只须“冷艳全欺雪”一篇的男人仍保持老式装扮，却奥妙地把系数这个词画面搞定为相片上的留影，引入了摄影本领这一新潮事物（图十四、十五）。“月落乌啼”篇原作日本老式肩舆、双桅船等传统风光。新图索性就用一列喷着气行进的火车占满系数这个词画面（图十六）。烟囱是流行的凹槽石柱名堂。为祥和诗的本意，在辽阔地平线上小小地点了几处帆影。由旧时的客船而与时俱进地改为火车，不出行旅诗的范围，想来也为读者所喜闻乐道。谣曲末句亦作相应修改，引入“汽车（火车）”这一新型交通器具。“汉王未息战”篇图文中的老式肩舆也用通常的款式换成了东说念主力车。图文作家同期修畴昔文谣曲意象和画中景物，引入时新物品，视觉效力让东说念主焕然一新。

　　与都都逸浮世绘的时新求变不同的是，南画风诗意版画直到明治十四年的铜版印本《（画入译解）唐诗选》仍在致意传统。缀入都都逸之后，唐诗嫁接进他乡体裁款式，也就随之跨入新的文智商域。都都逸和浮世绘二者逢迎而成的绘本竹素，定位于估客提高。从经典文本到文娱读物，唐诗被机动地扬弃进多样图文情境。手脚诗文阐释者的插画师不复不断，他们会规礼貌矩地画梅花枝上一鸟鸣叫来阐扬“已见寒梅发，复闻啼鸟声”（三木光斎編『蟹字混交漢語詩入都々逸』初編），也可能即兴施展，以致是宕开一笔，邀一位诗外不联系的好意思东说念主来装点页面。其图像出品于唐诗本意而言，不乏溢出礼貌外的温暖之作，但亦常见奇巧的妙想，与感发东说念主心的诗学特色相契合，阐扬出翻新性、预见预见性和时效性的一面。在面对诗意与宕开一笔的交锋中，包含着两种文化审好意思的同异、维新开化的进度以及唐诗在不同文本环境下的变异和经受等课题。

　　（本文在2018年11月上海藏书楼、中国好意思术学院合办的  “竹素之为艺术——中国古代竹素中的艺术元素”学术研讨会中发表，这里略有更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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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韩进（我校藏书楼副筹划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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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剪｜吴潇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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